目睹母亲惨死后,他不停画着一种血红的鸟──《问米》书摘转载 妞书僮

2020-07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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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朱䴉〉
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神空洞。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惯有的懵懂眼神,而是属于一头小兽的。在觅食前后,或者危险将过时的,无所用心的茫然眼神。

童童。我唤他一声。他没有回答。

此刻,他紧紧攥着一枝笔,在纸上画出一道弧线。他的脚边,还有许多张这样的纸。上面画着植物和似是而非的动物形状。

他终于也抬起头来,看着我。我不知该用什幺样的眼神看他。事实上,作为一名警察,我的办案经验丰富。我很清楚,应该以何种目光应对当事人或者证人。但是,面对童童,我感到一筹莫展。

他的母亲,此刻身体冰冷,了无声息,已是一具尸体。她被发现时,安静地躺在浴缸里,眼睛被手术绷带紧紧地缠住。而喉头上的一刀,划得十分俐落。手法完美,几乎可以想像,血液从颈动脉喷溅而出的景象。血液划过一道抛物线,一部分落在洗手池上,但被擦拭得十分乾净。甚至地板上,也很乾净。凶犯是个有洁癖的人,冒着留下指纹的危险。除了浴缸里的血腥,洗手间里不着一尘。根据法医对伤口的鉴定,作案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十点半左右。

而路小童,正在近在咫尺的客厅。坐在桌前,一笔一笔地涂抹,在已经颜色浓烈的纸上涂上更多的颜色。眼神漠然。

我对路小童并不陌生。在我们这里,他的知名度很高。因为他的画在国际上数次获奖,几乎成为这座城市的文化标识。但是,作为这起谋杀案唯一的目击证人。他的优秀,并不会带来太大的帮助。相反,可能成为某种干扰。

他是个自闭症儿童。

儘管在常人看来,这样做有些残忍。但出于办案程序的需要,我还是将小童带到作案现场。他看着母亲的尸体,面无表情。但是,我仍然注意到他瞳孔里一瞬的放大。几乎是一丝光芒,稍纵即逝,像是儿童面对喜爱的食物或玩具时的兴奋。他将手伸向母亲搭垂在浴缸边缘的手臂。我的同事小陈想要阻止他的动作。我摇头向她示意。他触碰了母亲的手,然后弹开。眼神飘摇到其他的地方。我迅速将他带离现场,我问他,童童,昨天夜里,你看见了什幺?

路小童望着我,突然呼吸急促,身体震颤,口中发出「嗯呀」的声响。小陈说,王队,他是不是被吓着了。

我摇摇头,不,或许,他只是说不出来。

我们检查了屋内的陈设。门窗紧闭,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。门把手上只有小童一人的指纹。这说明在凶手离开之后,他曾经企图打开大门。但是,由于种种的原因,放弃了。我环顾四周,室内阳光黯淡。这是八○年代兴建的多层公寓,没有电梯,也没有小区监控。但是房间大而空阔,有着现在的房产开发商所不甘心的实用面积。我望向阳台的位置。这个阳台比我熟悉的要小一些。因为三分之一被封进了室内,增扩了房间的面积。阳台上晾晒了几只女人的胸罩和内衣裤,在微风里飘动。

我对小陈说,把童童带回局里。他的临时监护人已经到了。

这时候,我的电话响起来。是妻的。我听完了电话,皱了一下眉头。小

陈说,王队,你先回趟家吧。反正也近。

我说,行,我等下直接到局里。

小陈说,嫂子兴许是怕了。这种事出在自个儿住的小区里,也是窝囊。

第二天的正午,我们见到路小童的外公外婆。这对已届古稀的老人,面对我们,并未失态,保持着知识分子惯有的礼仪。但我仍然从老太太红肿的眼睛里看出昨夜的煎熬。小童坐在隔壁房间,坐姿静止端正。这个朴素的房间里,一切仍旧井井有条。依墙的红木条案上,挂着一幅草书中堂,上书「无欲则刚」 四个字。字体劲拔,落款是「韩子陌」。死者韩英的父亲。

我知道会有这幺一天。韩子陌说。

在长久的沉默后,是这样冷的声音。小陈与我对视了一下。老太太在一旁,听到这句话,看着自己的丈夫,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她轻轻说,你,你这是说的什幺话?讲完了这句,她肩膀细微地抖动,忽然抽泣起来。开始是呜咽,渐渐失去了节制,捂住了脸,大放悲声。老先生并未劝阻她,眼睛与我对视,目光冰冷。小陈叹口气,走过去,挨着老太太坐下,安慰她。这样做,儘管逾越了职业準则,此时此境,我也就由她去了。

一个有病的孩子,何必这样招人眼目。韩子陌说。当初如果跟着我们,也不至于这样。

我想一想,说,小童的教育,还是很成功的。

老先生看我一眼,口气利了些,只有你们这些人,会这样看。你以为他很喜欢经常被摆在人前吗。现在死的是我的女儿。可如果她不死,会有人在乎我们说什幺吗。

老太太这时抬起头,狠狠地说,韩子陌,你说这样的话。你是发神经了幺?小英已经不在了呀,不在了呀。

韩子陌轻轻仰起身体。他站起身,走进里屋。走出来时,手里是一本相册。他打开,看到里面,全都是小孩子的照片。是路小童,各种姿态、神情。照片上的小童,和其他的孩子比起来并无什幺不同。甚至还更明朗健康一些。韩子陌再开口时,我们都听到他声音有些发哽。他说,这孩子,应该一直跟着我们的。

我问,小童跟着你们生活到几岁?

韩子陌说,三岁。

以后一直和韩英一起过?

韩子陌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小陈问,您刚才说招人眼目,最近有什幺异常的事情发生幺?韩英近来和什幺人走得比较近?

韩子陌说,我不清楚。韩英不让我们见孩子。我只知道她在筹备童童的画展,都是和那些人在一起。

我问,那幺,策展方是什幺人?

老先生这回沉默了,他朝里屋看了看,问我说,同志,我想知道,我和她外婆,是童童的第一顺序监护人吗?

我说,如果孩子的直系亲属,父母都不在世,或者放弃抚养权。

老太太黯然的眼睛,忽然迸发出光芒,牙齿里迸出一句话来,休想,路耀德休想把童童从我身边抢走。

见到路耀德是在两天之后了。他的脸上看不到旅途的劳顿,也没有时差带来的疲态。我们都在準备对付一个棘手的人。但事实上,路小童的父亲,看起来似乎比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更好相处。

他安静地听我们说完事情经过,轻轻说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

这时有人为我们斟茶。是他的现任妻子,也是他的助手。女人很年轻,眉目清淡。在交谈的过程中,她始终在帮我们端茶递水。不像个女主人,更像个沉默殷勤的僕从。在安排好一切后,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间。看着她消失在楼梯的拐角,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房间其实很大。但是摆满了各种旧物,陶器、卷轴、不同类型的丝织品。我相信这些东西来处不凡,但太多太杂,因此房间显得逼仄,甚至有点不够体面。

我还是愣了一下,说,听说你这次出国,是为了一个收购项目?

路耀德点点头,嗯,收购了英国一家画廊。

我说,两天就完成了,效率很高。

路耀德眉头舒展了一下,说,是,两天,足以为我提供不在场证明。

我说,你最近似乎出行并不多。

他说,嗯,这段时间很关键,我得知道她对我儿子做了些什幺。

他掐灭了手中的菸。这时天色忽然大亮,阳光变得刺眼。路耀德站起身,将窗帘拉上了一半。他的脸庞变成剪影,看不到神情,轮廓坚硬。

他说,你不明白我的工作性质。我是一个掮客,将有钱人的钱变成他们自认为高雅的东西。

我想一想,说,你说的这些东西里,也包括童童的画?

他的手,在沙发扶手上抖动了一下。我注意到,他下意识地将手指抠进了布艺沙发罩的一个破洞里,那个洞或许是被菸灰烫的。很规则的圆形,恰好落在一朵玫瑰花的花蕊中间。他说,在她疯掉之前,是这样。

我问,你说韩英?

路耀德并没有回答。他将目光收回,直视我说,前几天收购画廊的那位,新买了幅毕卡索,蓝色时期作品。要我找人帮他鉴定,我看一眼,是真的。那时候的毕卡索,就是这幺平庸。

我说,少年毕卡索,维拉斯奎兹救了他。

路耀德剪一支新的雪茄,听到这里,手停住,说,懂行。你们警界藏龙卧虎。

我淡淡地说,我是恰好当了警察而已。

以为话题会向预期的地方开展。路耀德有些突兀地问,什幺时候能走,我要带童童去澳洲。

我们离开时,竟下起了雨,刚刚还是大太阳。这雨来得突然,小陈说,王队,你等着,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。这时候,听到有人唤我们,是路太太,静静地站在身后,手里是两把伞。

我们接过伞,道谢。听到她轻声说,我不喜欢这孩子,但他还是跟着我们比较好。

路上,小陈问道,头儿,你觉得路耀德的嫌疑大吗?

我说,他有不在场证明。

小陈说,我的意思是,买凶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前面的切诺基开得小心翼翼,一看就是个新手。后面的人都在按喇叭。小陈也有些不耐烦。车在红灯停了下来,她才说,作案动机很充分。三年前,他出过车祸,失去生育能力。也就是说,童童是他唯一的子女。

还有,头儿。她说,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。他其实是个隐形富豪。在A公司有一成半的股份,听说最近在考虑转让。他说的去澳洲,可能和这个有关。

在车流里缓缓地行进,下了高速,进入我们生活的城市。天已经擦黑。在雨里,这城市被洗得更清晰了。现在看来,却似是而非。大概是还有许多地方,我看不到。许多地方,我不想看见,藏在某个暗黑的角落。一晃,我在这城市已经住了五年。这些年,就这幺过去了,什幺痕迹都没留下。不,也不是。我的心紧了一下,看到远处立交桥上的路灯,如金黄色的弧线一闪而过。

回到我所住的小区,雨还在下,不过小了很多。风吹过来,打在脸上,是浅浅的凉。抬起头,寻找五栋三○二室的窗口。找到了,封锁已经解除。没什幺特别。已经是凌晨,和其他窗户一样,黑成了一片,融入了这幢建筑的背景里。

大约听到了钥匙的声响,妻打开了门。我们没有说话。但她仍然给我端了一盆洗脚水过来。她回房间之前,对我说,你最近忙,我们的事情,过些日子再说吧。

再见到童童,是在总局的「心理干预中心」。社会的舆论,终于造成了我们工作的被动。死者身分特别,是本市着名天才儿童的母亲,这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遐想。局领导觉得,路小童会是案件得以打开的缺口。可是,没有指纹,没有监控,没有孩子之外的目击证人。死亡推算时间,在一个正常的夜晚。

儘管说起来有些残酷,但对一个自闭症儿童心理创伤的疗癒,一旦成为

破案的关键,警方惯常的经验,都显得无可用武。

许医生职业性的微笑,还较为自然。我们面对路小童,显得小心翼翼。孩子偶然地抬起头,眼光一轮,和众人没有交集。落在我的脸上,也只一瞬,没有任何内容。

许医生向我示意,我们走出来。她说,情况不算很好。

我望着她的脸,点点头。我信任许医生。「心理干预中心」成立不足三年。许医生博士毕业调过来后,已经协助我们破获了几起大案。

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,这是童童的心智评估结果,不理想。

我看了两遍,终于说,在非常情况下,你不能要求这样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接受测试。他不是你作研究的素材。

许医生沉默了一下,说道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我们可以不重视量化分析的数据。问题是,一旦体会到他的抗拒,就另当别论。

许医生转过头,透过单面镜,看着监控室里的小童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这孩子的脸色没有太苍白,有了些许生气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滑动,看上去依然无所用心。许医生说,对所有人,这都是个坎儿,何况是童童。一般孩子也可能因为极度恐惧失範和失语,要先帮他们从心理重创中走出来,再进行记忆重建。

自闭或者亚斯伯格症儿童我都接触过。他们和常人的认知能力不同,会出现中央统合系统障碍。简言之,很难让他们看到事情的全部,所谓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。他们对局部专注,异乎寻常地执着。但认知紊乱大大影响他们事件重塑的取向。

我说,您的意思是,童童还不清楚他母亲已经遇害?

许医生说,不,事实上,是他并不会为母亲遇害感到痛苦。

我愣一愣,说,他或许知道,但是说不出来。

许医生摇摇头说,所以,我要徵询你的意见。○八年的时候,我曾随队参与过汶川地震的灾后心理疏导。有个家庭,家里三个大人去世,孩子救出来了。那孩子的精神状态异常,没有任何悲伤的表现。他的父亲下落不明,为协助营救,我们主任试图用情境重创刺激他对父亲的记忆。孩子终于意识到失去亲人,哭出来,后来在废墟堆前指出父亲遇难的準确方位。但是,两个月后,孩子自杀了。

我沉默了很久,说,或许我们有更温和的方法。

许医生说,语言交流是童童的弱项。我给你看样东西。

我看着她手中的一沓照片。这是童童的画。在凶案现场的客厅发现,原稿送到我老师那里了。几张,似乎是同一种鸟。

我也看到了,是同一种鸟的不同动作,抽象,但是优美。这鸟血红的面

庞,让我感到似曾相识。

我说,这是什幺。

许医生看我一眼,说,朱䴉。

目睹母亲惨死后,他不停画着一种血红的鸟──《问米》书摘转载  妞书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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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《问米》

目睹母亲惨死后,他不停画着一种血红的鸟──《问米》书摘转载  妞书僮

目睹母亲惨死后,他不停画着一种血红的鸟──《问米》书摘转载  妞书僮

  问生、问死、问神、问鬼、问灵魂
  7个悬疑包裹的真相,7场残酷人性试炼
  骇人又感动!
  两届「亚洲週刊华文十大小说」得主 葛亮
  写出让人欲罢不能的现代版《聊斋》


  暗藏杀机的文字功力,高潮迭起的叙事本领
  融合古典魔幻神秘与当代生活情境的「现代版《聊斋》」



「写悬疑题材,我想表达的是真相倏忽而至时人的无力感。」
继《七声》《戏年》《谜鸦》《浣熊》,他再以短篇小说展现叙事本领,
以戏剧化的反转、情理之中的意外性,拨开惊悚悬疑的表层,直探人性曲折。

他赚活人的钱,养一具死尸;她带着不甘归来,要所有人付上血的代价。
他以溅满浴室的鲜血当作最后的守护;她让一笼鸟代替自己死去,只为让时间走得更慢一点。


7个受命运试探的人,7个拷问人性的故事──

  1、通灵的真相──〈问米〉

  纪录片《魍魉人生》意外获奖,再见到通灵师阿让已是三年后。破落的民房,空气中混着刺鼻味道,阿让悠然吐露魂魄上身的真相,视线却投向床下一口黑色木箱。

  2、凶手是谁?──〈朱䴉〉

  残酷的民宅凶案,唯一目击证人是不能正常言语的天才儿童画家。看着血泊中的母亲,他眼神漠然如同幼兽,笔下一张张画全是同一种鸟类展翅,颜色像血一样猩红。

  3、血的代偿──〈罐子〉

  侉叔和他收留的神祕少年小易,以「一文饼,一匙鲜」揽来群客,也养刁了全镇的胃。少年离去的那夜,哭号声划破阒静,一段岁月掩埋的骇人真相,静静存封在被留下的陶罐里。

  4、另一张脸孔──〈不见〉

  杜雨洁的恋爱是寻常的。对方是中年音乐教师,结过婚,有孩子。未来的日子没有梦幻,倒也踏实。她就快找到属这年纪该有的归宿,假如没撞见啓人疑窦的那一幕的话……

  5、药物实验?──〈鹌鹑〉

  她住进狭巷内的旧旅社,是未婚夫失联前最后待的地方。不寻常的女主人、各怀心事的房客、神祕线上群组,和一笼数量日减的鹌鹑……那上锁的三○九号房内,有没有她要找的答案?

  6、借尸还魂?!──〈龙舟〉

  他在端午那日造访离岛,看竞赛后被遗落的龙舟如同死物安静地搁浅,一个白色影子忽而向他走近,瓷白的脸上是一双凤眼。他不住地想起另一个女人的脸──他父亲的女人的脸。

  7、满腹秘密的女人──〈竹奴〉

  江教授家新来的家政妇手脚麻利,做事处处妥贴。作为帮佣,女人似乎过于完美,隐然为这个家建立了新的秩序。那一天,她抱着一个巨大的祕密转身离去…… 

   

作者: 葛亮 

出版社:新经典文化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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